隔壁床是一個腳傷的女孩,現在坐輪椅出去放風。對面床是個大媽,看起來精神不錯,自己吃飯去了。斜對面是同樣今天住進的女生,很酷,金色平頭,自己一個人,耳機不離身。
我也剛從外面吃飯回來病房,要住三天。只因為我的水平智齒悄悄壓住神經了。長得太深,必須開刀全身麻醉移除。自己心情還算輕鬆。
每回踏進醫院,一邊看著四周,一邊感覺自己的心。是再也沒有像去年那時,帶媽媽跑醫院時的灰烏烏不見底的心情。彷彿沒有任何事物能為心托住重量,那時在醫院,心都沉沉地,沒有底,沒有盡頭,無止盡掉落。氛圍,也總是因為媽媽住進的特殊病房而跟著四周黑暗一片。
一開始是慢性病房,同住的病人說的話不多,多的是病痛的呻吟、被綁住雙手的抱怨、看護兇惡的斥責。生命悄然沒有聲息、正在走向盡頭,卻有很多戲劇性的張力在進行角力,很諷刺啊!那些聲音多麼惹人厭,但我偶爾感謝著那些噪音,成功吸引媽媽的注意,讓她不再只是重複說著想死,她的注意力會稍稍轉移。
後來進去安寧病房了,隔壁一起住的是個阿伯,也沒有聲音,只有聽到家屬拍痰、引流管線的聲響。某天下午,他的家屬哭了,他被推出去了,沒有呼吸、走了,護理師迅速整理阿伯的床,準備讓下一個病人進來。從頭到尾,媽媽睡得很沉很沉,我祈求著別讓媽媽醒來聽到那些聲音。我不想她的心再多承受重量。
這些片刻的畫面,像是電影影格,時不時在我內心播放,我不斷replay,甚至以前害怕忘記,我用紙筆寫下媽媽那三個月怎麼生病、怎麼進出醫院、怎麼走的。像整理讀書筆記一樣寫著。
老師說,苦,是因為我們對苦有執著,所以苦著,而苦並不真實。
另一個老師告訴我,總有一天你會理解,沒有生死的問題,只有物質轉換的問題。
而有次在光課的冥想,我感受著這些苦,那麼深那麼深那麼執著。直接從我胃部翻攪出一陣乾嘔。每回踏進醫院,我就開始搜尋著,苦在哪裡。這麼真實的存在,是因為我的認同嗎?從上次的冥想乾嘔之後,我看外面的眼光,好像被鍍上一層什麼…有一種柔和,是我知道,苦著,但心,必須練習是寬廣的。必須練習,是因為我不想再讓自己的心再掉落一次。深不見底,可怕得很。
於是每日都念著心經迴遮,心想要去念它。唸著唸著,像要讓字句去刻進自己的心。還很無名的執著,也許終究會被轉換成一個更廣大的存在。盡頭,會是一種相會。我一直深信,我的母親會在宇宙那一頭等我、伸出手牽我。等我繞出無明的這一圈。
